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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患癌后我没能好好告别

2020-08-04 07:00:31来源:健康时报|分享|扫描到手机
  我30岁那年,做了5年医疗记者之后,当听到妈妈癌症转移时,仍然和16岁第一次听到被确诊癌症时一样,张皇失措。
和多数中国家庭一样,我们家先是隐瞒,爸爸甚至请妈妈的主治医生开了一张假病历。
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坐下来,和妈妈一起面对,问问她想要什么,我们能为她做什么。无论有多少本医学伦理书告诉我,坦诚相告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当时仍然在内心认同了爸爸和阿姨们的判断:不要告诉你妈,她会垮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和爸爸是因为自己无法面对这种局面,采取的无限拖延的鸵鸟战术。
我知道那是骗局
但也是妈妈的希望
实在瞒不住了之后 ,妈妈比我想的镇定许多,她说她想搏一把,要去北京一家中医院治疗。
妈妈在十几年前宫颈癌手术之后,陆续买过这家中医院出产的中药——说是中药,实际上拿的是(健)字号批文,这也意味着,它其实是保健品,而非药品。
她很相信这家医院,医院的创始人给自己冠上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头衔。这家医院的接线员告诉妈妈,他们的冲击疗法是针对她这样的晚期癌症研发的,效果很好。
我做医疗记者那几年,写过一些批判医疗骗局的稿件,理智上我完全能分清,这个医院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但我用在文章上说服他人的那套逻辑严密的分析方法在家庭是完全行不通的。
二姨说了一句话,如果是钱的问题,她来出。我听出了二姨语气里的责备,微弱地表示异议之后并没有坚持再说这家医院是个骗子医院,并不是担心道德压力,而是我终于了解,这是妈妈的希望和心愿,是她撑下去的动力,而我做不到亲手打破她唯一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虚妄的。
我和爸爸陪着妈妈在北京东郊的这家中医院住了下来,这里的医生建议,先做一个疗程为期 4 周的冲击疗法,大约费用在10万块左右。所谓的冲击疗法,不过是每天输几十种不明成分的所谓中药而已。看着混黄的液体流入妈妈的身体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心中甚至升起某种天真的期望,期望这些药物真的可以治好妈妈,或者只是给她一些虚无的精神力量,是不是也可以让她多活一阵子。
我知道,妈妈那么希望能活得久一点,她每天早上6点半起来,一个人绕着医院的院子走上半小时,只是为了能够稍微锻炼一下身体。
在医院住到第20天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爸爸说服了妈妈,还是妈妈已经心灰意懒,一个疗程没有结束,妈妈决定出院,可是我分明看到了妈妈眼里的失望。
妈妈说起她碰到的一个来自四川的、长期在外务工的40岁左右的女性, 为了在这间医院接受第二轮冲击疗法,已经借债了十几万元。“她家条件那样,都还在治呢!”我听得出妈妈话里的意思,但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驱逐的晚癌患者
难以面对也无法告别
离开这家骗子医院后,妈妈没有医院可去了。在家乡的那家三甲医院住院的后期,医生催了几次,让妈妈出院,没有医院愿意收下一个晚期癌症病人。
当疾病一旦失去了治疗的机会,无论是病人,还是亲人,都失去了在这个世界的坐标。
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一个夏天午后,我辞掉了工作,回到了老家。
妈妈的身体迅速衰败下来,她不再像在那家骗子医院里那样,还抱有希望,还愿意定期进行少量的运动。
家里静得可怕,在一个个夏夜闷热的夜晚,妈妈躺在床上不发一言,爸爸吧嗒吧嗒地在客厅里吸烟,我在另一间卧室里一次又一次地下定决心,明天要跟妈妈好好谈一次。
在那混乱的几个月里,本该是这个星球上最亲密的三个人已经无法面对彼此。
那个夏天还是结束了,我心里演练了千百次的谈话终究没有完成,她没有再催我要孩子,我没有告诉她我爱她。
九成疾病无法治愈
和疾病相处需要技艺
我完全被疾病打懵了,也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和疾病相处,也是一项技艺,需要反复练习。而我们中的大多数,并不具备这项技艺。
对于疾病而言,治愈终究是一个小概率的事件,在一次采访中,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内科主任医师张晓东告诉我,人类90%以上的疾病是无法治愈的。癌症和罕见病等难治性疾病自不必说,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也长期服药维持,就连感冒也是被人类的免疫系统,而非药物所击败。现代医学能做的只能控制疾病进展、尽可能维持生活质量和延长生存。
而我们自己,需要学会和疾病的心平气和地相处,保证生活不被它密实的牵引力所吸引脱轨,继续能在轨道上运转下去。
也许我们终将被疾病、衰老、死亡击败,但我们可以选择和它们的相处方式。

(责任编辑:吴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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