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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人跳楼了

2019-11-01 20:56:00来源:健康时报|分享|扫描到手机
  我的病人跳楼了
  我赶到患者自杀现场的时候,
  刚过6点。
  掀开覆盖的白色大单,
  她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15楼跳下来,
  绝无生还之理。
  这些年来,
  我目睹过很多死亡,
  时间久了,变得没那么敏感。
  但是,今天不一样。
  她一早醒来,洗漱完毕,
  跟同病房的病友如常寒暄。
  值班护士从身边经过,
  提醒她只穿单衣太冷了。
  她轻轻谢过,
  看着护士一路小跑进入病房。
  然后她推开消防门,
  攀上种了常春藤的15楼阳台,一跃而下。
  她叫李梦洁,
  是我曾经的病人。
  住进心内科的癌症病人
  非正常死亡需要警察介入。两位警察一边问话,一边做笔录。二十多岁的那位小警察,一脸严肃认真:“她是觉得没希望了,所以自杀?”
  与她同病房的三位病人七嘴八舌,但意见基本一致。32床李梦洁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今天一早起来没什么异常举动。
  我也介绍:“李梦洁是前天入院的,40岁,两年前摸到左侧乳房有肿块,确诊是淋巴瘤。”
  “生了肿瘤,绝望跳楼。”警察皱起眉头:“这不是心内科病房吗?得了淋巴瘤干嘛看心脏?”
  “她半年前出现胸闷、气短,就去肿瘤科复查,发现心脏出现了问题。”我解释道。
  “是化疗损伤了心功能。”护士小洪补充,特定的化疗药物会对特定的器官产生毒性作用,譬如治疗淋巴瘤的蒽环类化疗药物,其心脏毒性就很明显。采用蒽环类药物化疗后,超过一半的病人会出现心肌受损。
  “唉,你们这些医生,怎么能把人搞成心力衰竭才治疗呢?应该提前给她想办法呀。”一直默不作声的老警察忍不住发言。
  “怎么没想呢?”小洪反驳,“问题是,这种药物引起的心功能损伤是一点一点发展的,等病人感觉不舒服,或常规检查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补充道:“是的,很多病人和家属,甚至很多肿瘤科医生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也不够。实际上,化疗、放疗、免疫治疗等都或多或少对心血管系统有副作用。”
  “那她的心脏能治好吗?”小警察一边写一边问。
  我解释:“蒽环类化疗药物引起的心肌细胞损伤不可逆,没有好的对症治疗方法,尽管李梦洁是轻度心力衰竭,我们也没有十分把握治好她。”
  “估计她觉得得了肿瘤,心脏问题也没什么好的治疗办法,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老警察总结完毕,开始收拾本子。
  病情并不严重为何会自杀?
  送走了警察,我们要好好跟家属谈一下。李梦洁来看病的时候,有几次是由一位男士陪同,李梦洁喊他“阿亮”。我对这位男士印象很好,他斯斯文文的,我讲话时,他听得很用心。
  李梦洁的心衰不严重,也就是调整药物、生活规律、加强营养、适当运动,暂时没有危险。
  上星期,她看病时说想住院。我说,病情没到要住院治疗的地步别住院了,病房中人来人往吵得很。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吓得自己病情加重了,何苦呢?
  门诊结束时,阿亮说:“程医生,我们反复考虑后还是想住院,能不能麻烦您安排?”李梦洁的病情,真要求住院也符合条件,我就给她开了住院单。
  谁知道,住院第三天,她跳楼了!我站在她坠楼的花坛旁边,心里别提多懊恼了。应该坚持不让她住院的,如果不住院,说不定就不会跳楼。有些人生病之后情绪波动很严重,她如果不住院,就算起了轻生的念头,有家里人在,也不至于那么冲动。
  然而见到李梦洁老公时我们惊呆了:他不是我们认识的阿亮!
  与李梦洁老公谈完,小洪带上门:“我觉得32床有点蹊跷。她淋巴瘤没复发,心功能也过得去,比她病情严重的多了去了,她这样的都自杀,那半个病房的病人还不都得跳楼!”
  没错,李梦洁无论肿瘤还是心脏病,都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她老公我也第一次见,一直陪她看病的阿亮是她什么人呢?
  “要面子”骗过主管医生
  下班后,我去心理科诊室找好友俞明华,却意外看到阿亮从诊室出来。俞明华告诉我,阿亮是李梦洁的初恋,后来两人分开,各自成家,二十年后偶然重逢,可惜在错误的时间重逢对的人。
  “然后她得了淋巴瘤。”俞明华说,李梦洁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警告。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她老公一直出差,阿亮成为她恐惧和无助的日子里唯一的支柱。
  李梦洁淋巴瘤的治疗效果不错,但一年多后,化疗的心脏毒性逐渐凸显,心情变得更加低落。
  我有些不耐烦:“不就是一出狗血剧嘛。阿亮为啥找你?”
  俞明华问到:“李梦洁找你看病的时候,你没发现她失眠?”
  “她说了,我让她去看神经内科,咋啦?”我不解。
  “她去看了神经内科,但神经内科把她转诊给我了。所有的顽固性失眠,或多或少都有精神心理因素作祟。”俞明华的语气非常可惜:“李梦洁是抑郁症。”
  抑郁症在心血管病人中十分常见,有一种类型叫“微笑型抑郁症”。这类病人内心极度痛苦、压抑,表面却若无其事,面带“微笑”,为了应付工作、家人,碍于面子而违心地强作欢颜。
  最初,神经内科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但吃了几个月后,安眠药效果也不好。再就诊时,医生建议她去心理咨询科。
  李梦洁非常抗拒:“去心理咨询科干吗?那里不是看精神病的吗?”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俞明华看病,但始终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抑郁症,对丈夫也没讲明病情。
  李梦洁的病情每况愈下。俞明华反复告知其病情的严重性,但是她坚决不肯去市精神卫生中心。阿亮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李梦洁不肯去精神卫生中心,但看心脏病名正言顺,住在心内科病房不也是住院吗?
  所以,阿亮陪着李梦洁要求住院,而我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在心内科病房他们叙述病史的时候,对这些绝口不提。
  李梦洁住进心内科的时候,抗抑郁的药吃完了,她不愿意继续服药,怕别人发现她在吃“精神病药”,最终酿成大祸。
  李梦洁太看重面子了。她每次来我门诊的时候,用的是医保卡,但去俞明华那里却自费挂号。所以她的病史在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里是脱节的,否则我早该发现她的抑郁症。有些抑郁症病人就是这样跟医生玩捉迷藏,最后把自己的生命给藏没了。
  我痛心地看着电脑屏幕,无言以对。
  人在情绪过度激亢和低落时,躯体症状最容易见诸胸腹部。如果心脏科医生不具备一定的心理学知识,无法辨别,就会贻误病情。即便是心脏科医生,也可能无法诊断出心力衰竭病人合并有严重的“微笑型抑郁症”。
  我将李梦洁的情况告诉了小洪。小洪触动很大,经过积极筹备,与俞明华开设了“双心医学”专科门诊,主诊医生包括心脏科和心理科,全面呵护病人的精神心理和心血管健康。
  医生不能只看病,我们要救的,是人心。
  《说句心里话》
  程蕾蕾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责任编辑:吴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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