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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权两年仍无定论,被打医生为何不和解?

2019-09-11 11:38:20来源:健康时报网|分享|扫描到手机
阅读提要:“对患者一定要尽心尽力,作为医生,不管自己遭遇了什么,治病救人的初心都不会改变!”在健康时报记者问江凤林对此案的再审结果预期时,江凤林一直磨搓着手里的水杯说道,“其实,刘庭白的样子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还记得患者家属打在我脸上的那种炽痛感,那是医生尊严被踩在地上的感觉。”

(健康时报记者 张赫文/图)患者家属殴打医生,这样一个案件迁延两年多,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两年前,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老年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江凤林因为没有同意患者家属要求办理住院,被患者家属殴打。长沙市公安局岳麓分局对患者家属因为扰乱公共秩序罚款500元,医生不服申请复议后,又对打人者从罚款500元改为罚200元。江凤林再次提起复议,但长沙市政府决定维持200元的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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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医生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老年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江凤林

面对这样的结果,被打医生江凤林选择了将长沙公安局岳麓分局、长沙市人民政府、打人者患者家属刘庭白告上法庭。

今年的8月20日,湖南省高院对这起“医告官案”再审。庭审从早上9点持续到下午2点,历时5小时,并且进行网络直播。

江凤林说,作为一名医生,他以自己并不喜欢的方式出了名。

没给办住院招致殴打

2017年4月23日,周日,江凤林刚刚过完51岁生日,刚开始的门诊一切如常。

15年前,江凤林从湖北武汉以人才引进的方式来到了湖南长沙的湘雅三院老年科,从事老人心血管病的诊治。

2015年开始,江凤林主动向医院门诊办提出,周日给自己加个门诊,因为年轻人只有周末放假,这样就方便年轻人陪同父母来看病。

“早上八点,根据患者老伴儿(打人者父亲)的描述,患者病情危重,我建议其赶紧去隔壁的急诊科就诊,因为老人80多岁,急诊可以及时采取救治措施,患者的老伴儿接受了建议,退了门诊的号后,去急诊科救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江凤林说,当时站在诊室门口的患者儿子刘庭白还礼貌性地跟自己点了点头。

20多分钟后,患者老伴和儿子重新回到诊室,要求江凤林给开住院单并尽快安排住院。

“老人家,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上。”江凤林回忆,听完这句,患者老伴儿的语气从请求直接变成震怒,拍着桌子骂道:“你怎么这么缺德,为什么不给我办住院?”

江凤林医生向健康时报记者描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门口的患者儿子刘庭白一边喊着“你什么意思?我要揍你”,一边冲到了诊室桌子旁边的江凤林旁边,两下过去,江凤林的眼镜被打飞,脸上可见红印。

而在这一过程中,这两位家属一直强调,急诊科不能办住院,所以才回到江凤林的诊室,面对已经退了门诊号的患者和家属,江凤林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

“最让我气愤的是,保安几分钟后赶到,刘庭白说,‘我没有打人!’”江凤林说,当时脸上的红印还在,碎了的眼镜还没找到,如果不是诊室里还有正在就诊的患者作证,就说不清楚了。

接着,医院的保安报了警,派出所干警来到现场对江凤林进行了脸上伤痕的鉴定,帮忙找到了眼镜后,告诉江凤林:继续出诊吧。

不久,医院门诊办负责人分管保卫的副院长来到现场,发现医生诊室一片狼藉,被打的医生的脸上有明显红肿,马上第二次报警。江凤林说,因为要做伤情鉴定和正式笔录,还没看完诊的6个老年科号,无奈被退号。

江凤林告诉记者,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很愧疚的就是,对不起这些提前挂号排队但并没有看上病的老人。

多次求和解被拒绝

“派出所第二次出警后,刘庭白已不在现场,民警和医院保安满医院找也没找到,被带到派出所后,我看到了打人者年迈的父母(来看病的患者和老伴)。”江凤林回忆说,当时被临时调来加班的民警还抱怨,打人的当事人不在,把父母叫来有什么用?

当天下午两点,做完笔录后,江凤林离开派出所,在整整五个小时里,民警一直没有找到刘庭白。

在随后两年的3次笔录里,刘庭白对这消失的五个小时的解释分别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理由:一是去送高中的儿子上补课班;又说回家去拿现金继续给母亲看病;最后又改口说中午吃饭在急诊陪护母亲。

“吃完饭我做了轻微伤鉴定,回到派出所看到了刘庭白,当时他找到我说,放过我吧,我们私下和解。”江凤林说,他觉得这迟来的道歉并不是发自内心,殴打医生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是最难以接受的职业耻辱。

“后来刘庭白的夫人找到我的同事,希望不要走司法程序,私下解决。”江凤林告诉记者,“看到刘庭白的夫人一边哭一边诉说,我没有太多同情,因为这说表面上看是道歉,但她却一直对殴打的事情都不愿意过多说,这不应该是殴打医生者应该有的态度。”

后来,刘庭白再次通过其老乡,也是江凤林的同事找到江凤林,带着名烟名酒来表示道歉。

“中间人”表示,我们一起吃个饭,希望和江凤林“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朋友”,但遭到江凤林的拒绝。

在这之后,刘庭白还托人打听到江凤林的家庭住址,上门“拜访”,但是面对殴打自己的人,对打人之事却避而不谈,江凤林选择继续拒绝这样的“和解”。

“受了委屈之后还要咽下去,我真的做不到,我要做一个有骨气、有血性的医生。”江凤林说,如果任何一个被打的医生,都因为造事者的几瓶酒、几条烟就和解,那只会让医患矛盾更加恶化。

处罚从500降到200元

事情发生近一个月后,2017年5月17日,长沙市公安局岳麓分局作出了处罚,打人者刘庭白因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行为对其罚款500元。然而对于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违法行为并没有处罚。

“后来看到处罚书上,丝毫没有提及殴打过程,过错原因变成了‘公共场所大声喧哗,扰乱公共秩序’,被打的人连受害者都不是。”2017年7月4日,江凤林向长沙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

后来,长沙市政府法制办以适用法律不当为由,要求公安局撤销处罚规定。因为根据《治安管理法》第23条规定,处罚500的条件前提是必须拘留。

“后来,处罚从500元变成了200元。”江凤林表示,看到这项“被打折”的处罚后,唯一的感觉是心寒。

对此,江凤林的代理律师周涛表示,按照《治安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只有主动投案并如实陈述违法行为,才可以减轻处罚,不用拘留,罚款200元即可。

但问题是刘庭白并没有主动投案,如实陈述违法行为,事发后5小时都没出现。警方驱车200多里,赶往目击证人家录完笔录后,刘庭白依然没出现。

2019年1月18日~24日期间,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前往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湖南省卫健委依法进行调查,得出了“事发当天江凤林医生无不当之处”的结论。

“错不在我却被打,还不能得到公平的权利维护,为什么不较真?”这也是江凤林一直坚持维权的根本原因。

被打、上诉、打人者处罚越来越轻。此案件一度引起舆论讨论。现在江凤林依旧能清晰回忆起,当时在拒绝和解后,刘庭白曾说:“打官司,我不怕你。”

随后,江凤林因不服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18)湘0104行初34号行政判决(罚款200元),向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18日作出(2018)湘01行终530号行政判决:维持200元处罚的决定。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在翻阅打人者刘庭白的三次笔录时发现,对于江凤林医生脸上的伤,第一次他表示“不清楚”;第二次则表示,“可能是父亲推搡医生时碰到的,反正我没打他”;第三次则表示,是在和他拉扯的时候碰到的。

法庭认为,刘庭白只是对江凤林实行了推搡和拉扯。但江凤林伤势的司法鉴定明确表示,他的伤痕是钝性外力所致,属于故意伤害的范畴。

然而,刘庭白一直都不承认自己故意殴打医生,这也是江凤林坚持告到最后的原因之一。

江凤林在屡次申请复议,但没有达到预期回应后,2018年9月,江凤林作为湖南省唯一的获奖者到北京参加“全国优秀科普医生大奖颁奖仪式”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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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权的两年来,除了正常出诊,江凤林一直研究庭审材料。图为江凤林翻阅判决书。

在京参加领奖的间隙,江凤林和后续的代理律师周涛在国家会议中心见了面。

这一次,江凤林选择了将长沙公安局岳麓分局、长沙市人民政府、打人者患者家属刘庭白一同告上法庭。

“当时拿到案件材料后,我们整个律所管理层开会讨论要不要接手,其实完全没有利润可言。但是作为律师,我们都觉得之前的审理有一定问题,这是司法案件中有标志性和历史意义的诉讼。医生告官,到底该如何落幕?这起‘医闹’事件中,当事人刘庭白的所作所为好像是对父母着急住院‘孝义’的诠释,但我想说的是,别让孝敬成为伤害他人的工具,别给人性沾染灰尘。”代理律师周涛告诉健康时报记者,一个在大学任职的“知识分子”居然成为了“医闹”事件的当事人,这是对法治社会最大的嘲笑,也是对普法教育成果的警示。

“执法者非但没有维护该医生的合法权益,还减轻处罚,放纵该种行为,这种拍脑袋的执法方式,让人不解。”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江凤林再一次开始上诉。

“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好好看病”

“江医生当时可能要打我,拿着水杯在面前晃,可能是自己碰到了眼镜。”在2019年8月20日的庭审现场,殴打者刘庭白的父亲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而后,刘庭白以江凤林眼角没有伤为由,继续否认自己殴打的事实,对于为什么诊室里桌椅凌乱,刘庭白则表示,这是自己冲向诊室时不注意碰到的。

面对刘氏父子的陈述,江凤林面无表情。

在2019年4月29日,湖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湘行申227号行政裁定,决定提审本案。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立案后,由副院长杨翔担任审判长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审理。

经过几个月的等待,2019年8月20日,从上午九点开始,持续时间达5个小时的庭审中,江凤林几乎没有发言。

在江凤林的记忆里,庭审现场,自己和代理律师周涛组成的两人原告,和对方的“对阵”让人能真切感受到,江凤林所要“推翻”的东西真的过于庞大。

坐在再审申请人席上的江凤林听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作为一个医生,江凤林更愿意出现在诊室而不是法庭。

“就差流着眼泪,跪下来求江医生救救我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我们看病呢?”当听到刘庭白80多岁父亲的“控诉”时,江凤林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旁听观众因为吃惊发出轻微的声音,周涛律师告诉健康时报记者,当时自己则请求审判长予以引导。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江凤林曾表示,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也曾反思自己是否有不当之处,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并无过错:为了不耽误病情,才让危重症患者走急诊流程。

对于江凤林来说,这是标准诊疗流程,他不明白为何遇到刘庭白的母亲就“失灵”了,而且惨遭“殴打”。

庭审现场,被告方坚称医患双方均存在过错。二审法院认为,该案虽系行政诉讼,但起因仍是医患矛盾。医患双方均应汲取教训,将构建文明、和谐的医患关系作为共同的社会责任。

江凤林告诉记者,在踏上维权之路后,不少人关心事情的进展,为他出谋划策,加他微信的患者也会主动转发该案的相关报道,为江凤林加油打气。

后来,全国大人代表陈静喻也主动联系江凤林,了解情况后,根据此案的后续,在2019年两会上提出了维护医生尊严的议案。

两年多来,很少有人劝他停下来,大多数朋友都建议他要依法维权,坚持到底。

对于患者,江凤林依旧认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心地善良,信任并尊重医生的。

“对患者一定要尽心尽力,作为医生,不管自己遭遇了什么,治病救人的初心都不会改变!”在健康时报记者问江凤林对此案的再审结果预期时,江凤林一直磨搓着手里的水杯说道,“其实,刘庭白的样子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还记得患者家属打在我脸上的那种炽痛感,那是医生尊严被踩在地上的感觉。”

2019年8月21日,庭审结束的第二天,江凤林照常出诊。出诊期间,一位老年患者在家人的陪同下走进诊室,江凤林初步判断是脑卒中,建议对方立刻走急诊绿色通道,家属连声感谢。

在江凤林的诊室墙上,贴着他的个人手机微信二维码,患者和家属都可以成为他的微信好友,已经50多岁、满头白发的江凤林说,这是自己的特色服务。

“仔细思考后,我觉得我的告状不是针对刘庭白。这个案件从始至终都不是个人恩怨,我不是为了宣泄私愤,我和患者家属之间原本就不存在私人恩怨。”江凤林告诉记者,这个社会上还有很多跟刘庭白一样的人,需要用法律制约他们对医生的践踏行为。

目前,湖南省高院的审判结果还没有出来,江凤林说:“我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做个示范,推动法治进步,使涉医违法犯罪案件的审理不拖延、不降格,如果能够实现这个目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记者曾多次尝试通过湖南大学联系被告人刘庭白,但都被拒绝。对于该伤医事件,校方表示不了解。

据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材料显示,在该案件审理期间,湖南大学官方曾提供了大幅有关刘庭白工作期间作风优良、遵守法律党风党纪等优秀事迹的文字材料。

(责任编辑:郑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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